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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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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发夏天

塞娜终于找到了小站的商店,是在一个小胡同里,怯怯的样子。裸露的砖块,裂缝中抽出嫩嫩的苔鲜。好象每个人对这样的画面都是熟悉的,可是不知道在哪里出现过。胡同里有窄窄的一道阳光,有穿着红棉袄的小孩子在踢毽子。塞娜看着他们,笑了笑。商店的名字叫娜娜,红色的字,在冬天灰灰的胡同里很醒目。塞娜看到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她想起咻咻写在树背后的自己的名字,也是冬天。A城和三城的冬天大都是很寒冷的,于是所有人都在寻找一个爱人的温暖。塞娜想如果两个人并不相爱呢?那会不会让寒冷加倍?电视上播着《路拉拉》的MTV,紫色的背影,窗台上是两个微笑的男女娃娃,桃桃和一个英俊的男人拥抱。深夜画面变成了蓝,娃娃有了生命,牵着手走在一个迷宫里。好象是没有尽头的,一直一直走,停不下来。路拉拉你不要哭呀路拉拉我是不想打你的我只是想你一直爱她我以为你的爱不是浮花路拉拉你不要像他一样把爱轻易放下路拉拉你是一个乖娃娃,你一定要乖啊NANANANANANANA小站倒了一杯热水给塞娜,塞娜握在手里,一直看着两只娃娃走在迷宫里,偶尔穿插桃桃的脸,下垂的眼帘,微动的唇。塞那从来都没见到过一个女人的忧伤可以妩媚得令人如此着迷。塞那看着看着就问小站:有烟吗?小站犹豫了一下,从柜台里拿出烟和打火机,塞娜缓慢地点燃,只吸了两口就忍不住跑出去蹲下来呕吐。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感觉到胃里不断地翻涌出难以忍受的气味。小站站在塞娜的身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塞娜把手放在小腹上,艰难地笑了笑,轻声说:就是这样,我怀孕了。从医院里走出来时又下了雪,塞娜脆弱地靠在小站身上抬头看天,可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一片片的雪花落了下来,冷静而自若地看着这个世界。小站打了一辆车,塞娜坐进去。身体还是很疼,那样尖锐的疼,如刺一样扎遍全身。塞娜把脑袋歪在小站的腿上,很快就睡着了。小站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塞娜身上,看着她苍白的脸。才半年而已,她已经不是她了。半年前的那个圆圆脸蛋的女孩转身就变成了一朵枯萎的花朵,散发着凄凉的芳香。那芳香,却是单薄而疲倦的,漫不经心地冻住了时间。不知道要把塞娜送到哪去,也不忍心叫醒她。小站只好把塞娜抱进自己的床上,给她盖了被子。然后他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她。她偶尔会皱起眉头,有时企业不停地吸鼻子。塞娜从小就是一个不轻易泄露悲喜的孩子,她所有的感情都转移到了梦里发泄。小站握住塞娜的手,塞娜的身体却向后缩了缩。在梦里她都能分辨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她深爱的。小站多想见见那个男人,看看他是一个怎样的魔术师,能把一个娃娃吸引到他的身边再也不想离开。塞娜睡了一天一夜,终于是醒来了。她看着小站,发了一会呆,突然地下床说:我要回家。天已经黑了。小站说。我一定要回家。塞娜很坚决。两个人在路边,一直等不到车,塞娜蹲在地上不停地发抖。风很汹涌,好象复仇一样地咆哮。天上有几颗很明亮的星星,塞娜看到它们对自己说:明天是晴天,太阳会出来,雪会化掉,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感觉皮肤像是一只可以取暖的炉子。可是孩子没有了,花还没开,就败了。想着想着她狠狠地咬着衣服领子,让自己安静下来。终于有一辆车停下,塞娜坐进去对小站说: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小站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谢你。塞娜很认真地说。爱不需要感谢。小站勉强地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风中。房间里没有人,可是所有的窗户都是开着的。塞娜一个一个地去关上窗子,房子里才微微地积了一些温度。不知道大七去了哪里,塞娜坐在地上抽一支烟,身体还在疼,而最疼的其实是心。塞娜看着窗外的那枚月亮,它实在是冰冷。大七回来了,他打开灯,看着塞娜。你去哪了?大七面无表情地问。你出去找我了吗?塞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去找你?即使你死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塞娜看着大七,没说话。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去哪了?大七走近塞娜。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它一点都不有趣。呵呵。不有趣。大七突然地揪起了塞娜的头发,很愤怒地说:我的问题你觉得你可以不回答吗?塞娜看着大七,定定地看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大七想到了桃桃,他愣了愣,把手放开。然后他抱住塞娜,轻轻地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塞娜把头埋进大七的怀里,终于是哭了。塞娜发烧了,大七在睡梦中感觉到她一直一直在颤抖,睁开眼睛才发现她已经满头是汗。塞娜,塞娜。大七叫她的名字,可是她说不出话。大七穿了衣服抱起塞娜下楼,叫了车开往医院。塞娜缩在大七的怀里,一直模糊不清地呓语。大七来不及分辨她语言的内容,但还是隐约地听到了她说孩子。他把脸贴在塞娜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在这个冬夜里像一团小火苗。大七这个时候才发现他是如此地担心这个女孩,他想到她写来的信,小小的字体,有一斜。有时候她画一些可爱的表情符号,它们像花朵一样绽放在纸上。他没有想过他要不要爱上她,他甚至连回信都懒得写。当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满心的喜欢。也许并不深刻,可是真真切切地存在。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感情都不够刻骨铭心,但是有足够的力量穿透每个人脆弱的心房。大七是自私的,他无法珍惜别人的爱是因为他不想付出同样的爱,他给自己建筑了保护膜,渐渐地它们都长出了刺。大七不知道这些刺有多少杀伤力,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收起它们。然而这一刻,他充满了自责。塞娜,马上就到医院了,会好的,会没事的。我在,我一直都在。他抱紧她。天亮的时候塞娜才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趴在床上睡着了的大七,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脸。大七醒了,看着塞娜,心疼地笑了笑。塞娜问:我怎么了?发烧了。大七说:差点死掉。他过去抱住她,想起什么,问:为什么有了孩子你不给我说?不想让你感觉麻烦。塞娜简单地回答。大七微微地蹙了眉。大七,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游乐场?塞娜把头靠在他身上问。等你病好了就去。这时旁边床上的一个人打开小收音机,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三城政府决定拆掉已有三十年历史的城郊游乐场,而在城中心新建一个大型的现代游乐场,计划一年后完工。大七抬头看着塞娜,她一直盯着收音机发呆,眼睛里有灰落下。塞娜和大七赶到游乐场的时候,是中午。阳光很单薄,游乐场外面围着一层塑料布子,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工人在作业。宣传墙上画着新的游乐场的计划图,塞娜只看到冰冷的机器。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想到那张丢失的童年的照片,突然觉得有很多东西都是不存在的,比如幸福和满足。每个人都在这些东西疲惫地寻找着,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一个人身边到另一个身边,盲目得好象失去视觉的飞虫。寻找的最终结果不过是一场空,所有的一切都是华美丰盛的自欺罢了。可是自己从A城来到三城寻找大七寻找游乐场又为了什么呢?难道也要悲剧收场吗?这些没有回答的问题多叫人灰心和沮丧。有一天塞娜梦到了路小野,他走在一个陌生的城镇上,背着巨大的包,眼睛透亮。他的旁边是一条小河,清澈的河水,能看得到鱼儿在游动。身后是砖头的墙,木头门,好象是渔火之家。塞娜对这样的地方是熟悉的,很多杂志上都介绍过类似的小镇,并且用一大堆诸如古朴和原始之类的词语去形容它们。可是哪里才有真正古朴和原始的地方呢?只要有人存在,就会有繁杂和纷争,痛苦和死亡。路小野说:塞娜我走到了南方,这里的冬天一点都不冷,真的。塞娜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醒了,是被音乐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呆了一会儿,听到隔壁放的是桃桃的专辑,那首《路拉拉》。轻轻的音乐混在车辆的行驶和人们的说话声中,变得极其梦幻。很久以后她感觉饿了,于是从床上爬起来。大七不在,他总是随意地消失和出现。塞娜要下楼吃些东西,出门的时候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长久的路途让它已经破损,很多地方被磨出了洞。塞娜想也许是该给咻咻寄一张明信片告诉他鞋的命运。是黄昏,三城不知何时又下了雪,天空是沉沉的蓝紫色,很好看。塞娜吃了东西去邮局,路上有人拦住她。凌乱的头发,刘海有一些挑染成了白色。红色的风镜,黑色的羽绒服,破的牛仔裤。塞娜不认识她,她笑了笑:真不认识了?这个声音塞娜是熟悉的,她尖叫:桃桃!呵呵。桃桃沙哑地笑,感觉上桃桃一点变化都没有,仍旧是落拓慵懒的样子。塞娜把桃桃领回了家,桃桃看到满墙的兔子,笑。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塞娜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想来看看你。桃桃淡淡地说:看来还不错。塞娜没有说话,拿起了桃桃放在茶几上的烟点着一根放进嘴里。终于还是抽烟了。桃桃问:大七呢?不知道。塞娜说:不过要想找他的话也不难。你不想见见他吗?为什么要见?桃桃反问她。塞娜笑:你和路小野一样,没有勇气去碰触伤疤。听到路小野的名字,桃桃愣了愣,没说话。我梦到路小野了,就在刚才。梦到他什么了?梦到他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说那里的冬天不冷。呵呵。然后桃桃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听了一会儿挂断说:我要走了。她写了一串号码在墙上,说:你会有用得着的时候。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到塞娜手里,看着她说:密码是六个七,我知道上次的钱你告诉大七了,但这一次,你一定得自己留着。塞娜送桃桃到楼下,桃桃坐上一辆出租车,又对塞娜说: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你吗?因为我知道你会去给咻咻寄明信片。我不是路小野的伤,大七也不是我的伤,我们的名字背后,不过是一段无法回复平整的历史,上面很脏,擦不干净,所以不愿面对。塞娜笑,对她挥手。这样的重逢,没有太多的喜悦和眷恋,只不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望,漫不经心的。塞娜看了看手里那张银行卡,想也许我们真的连朋友都不是,可是有些事情也不是一个感谢就能说得清的。转身要上楼,有人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回头,是大七,他问:那个人是谁?塞娜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的一点不信任和愤怒,说:就是她,桃桃。大七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他说:你居然把她领回家!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着他们,平静的三城,这样的事不常发生。塞娜的脸被甩到了一边,脸颊上是热辣的疼痛。这是大七第一次打带那,也是第一次这样凶狠地对她。之前他们也有过争吵,但那只是轻浮的激烈,没有实质的伤害。塞娜想到大七和桃桃不止一次的撕打,觉得自己身上升起来桃桃的影子。很久后塞娜才说:上楼再说好吗?大七微微地抬了一下下巴,塞娜发现他的拳头握了起来,并且在发抖。她握住他的手,想安抚他激动的情绪。但是大七甩开了她的手,然后转身离去。塞娜看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觉得一切都在碎裂。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马路的另一边,小站看着那个男人的拳头落在塞娜脸上,有一瞬间他想冲过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最终没有。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知道他的头发是曲卷着的,也许他的灵魂也是如此。女人的选择有时候会非常奇怪,她们会因为一件细小的事情而爱上一个没有灵魂的男人,有时只是生物。但男人心里总会注视到更多的东西,爱情可以什么都不是。男人会很难爱上一个人,即使爱也不会放开自己的全部。或者是自私的,自私不过是男人过分的理智。男人很多时候都在保护自己,那是因为他们比女人更害怕受到伤害。塞娜独自回到房间,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了浮肿,她那了一块毛巾倒了冷水敷在脸上。疼痛在不断的加倍,从皮肤渗入到全部身体里。突然有一枚烟花升到天空上,绽开。塞娜转过脑袋蓝,花朵在灰暗的夜空上看上去是那么地明媚。可是熄灭的一瞬间却让人感觉到苍凉。所有的东西最终都会坠落,没有什么是无敌的。三天后的某个清晨,塞娜在熬一锅粥,用了花生米和葡萄干和小黄米,看上去很丰盛。塞娜加了很多糖进去,然后舀了一小勺喂进嘴里,很甜蜜。这时有人来敲门,塞娜把门打开,看到外面站了两个穿警官制服的男人。请问是塞娜小姐吗?他们问。是的。有什么事吗?你认识大七?塞娜点点头。那么请跟我们去一下,大七出了点事。塞娜愣了一会儿,然后套上了一件外套跟着他们离开。大七跟别人赌博输光了所有的钱,可是他怀疑有人在抽老千,和他们争斗起来。大七的胳膊被人打伤了,同时他也打烂了一个人的脑袋,还砸坏了一台电视机。他要被拘役两个月,但伤者需要治疗,还有赔偿其他的损失。在拘留所里塞娜见到了大七,因为好久没有睡觉,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上去极其憔悴。下巴从新扎出了很多胡子,凌乱不堪地纠结在一起。他的衣服上有血渍,一只胳膊无力地垂着,失去了重量。他抬头看塞娜,眼神复杂。你等我,我想办法把你救出来。塞娜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曾经打在她脸上的手,然后转身离去。家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塞娜数了数,连一千块都不到。她想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拿出桃桃留下的银行卡,跑到最近的自动取款机前,把卡插了进去。三万块,桃桃给了她这么多钱。七,七,七,七,七。她按下密码,有了一刻的犹豫。如果全部取出来的话,那么自己将会一无所有。但很快她还是点了确认键。她看着机子里吐出来的一张张纸币,心里突然地开始荒凉。然后去找小站。小站问塞娜:我能帮你什么?我想你也许你认识什么人。塞娜从抱里掏出所有的钱说:这里是三万块,如果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值吗?小站看着塞娜问。塞娜不懂他是什么意思。那天,我看到他打你。小站说。塞娜低下头,没说话。有时候,我真的想你能跟我走。小站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我不够资格,我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能够让你爱上我的任何一电门,但起码,我不会伤害你。我们可以回到我的家乡,虽然小,但平静,美好。我常常觉得你根本就撑不下去了,我希望你能有别的选择。撑不下去了,这是塞娜曾经对桃桃说的话,她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句话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小站,如果如你所说,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会来找你。塞娜说:但是现在,我必须得把他救出来。我需要你的帮助。小站看了看塞娜,起身去打电话。塞娜看着窗外,快要过年了,小孩子们都穿着新的衣服在追逐打闹。塞娜其实是不喜欢过年的,压岁钱和新衣服都无法让她开心,她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场合,大人的询问和鞭炮声都是她厌恶的。然而第一次离开家的春节,她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度过。过了一会小站说:好了,我们去接他。从拘留所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出租车上,大七趴在塞娜的怀里,一只手绑着绷带,塞娜搂着他,抚摩他的头发,像是一个妈妈对她的儿子。小站在倒车镜里看着他们,突然就觉得心里很难受。司机在放一首歌:等你转身等你回头,等你爱上我松开他的手,可是还有多久才能等到尽头?还有多久?小站问自己。大七养伤的那一段时间,生活很平静。外面的店铺都关了门,塞娜买了一些米和菜,开始每天做饭的日子。大七整天都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从清晨到午夜。有时候天气很好,他们便一起出去散步。走很长很长的路,一直不说话。塞娜总是挽着大七的胳膊,觉得自己还是满足的。常常会碰到一些情人,年轻的边走边跳,偶尔停下来用衣服遮挡住脸接吻。也有一些年老的人,穿得很厚,脚步缓慢,身边有小狗跑来跑去。两个人相爱到老真的是一件无限艰难的事,新鲜容易丢失,生活容易厌倦。塞娜不知道什么是能够恒温的,被坚持到尽头。也或许很多东西都是没有尽头的。有一天刚出门就遇到了小站,那天是下了雪,小站混身都是白色的,塞娜几乎没有认出他。她正在跟大七说着一些什么事情,大七却一直盯着前面看,然后突然问:你在看什么?塞娜看到了小站,对他笑了笑,又对大七说:就是他救你出来的。你真是伟大。大七看了看塞娜,冷冷地说:那你们聊好了。转身要上楼。大七!塞娜过去拉住他。放开我!塞娜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大七。我再说一遍,放开。突然地小站就走了过来,他把塞娜拉到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身后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请你尊重她。关你什么事?大七比小站高了一个头,然而他却是抬着头对他说话。如果你不珍惜她的话,我就带她走。塞娜看着大七,可是大七说:随你。塞娜听到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非常干脆的,好象是一个杯子从很高的地方掉落下来。死无全尸啊,她想起对路小野说过的话,这场战争是不是要结束了么?塞娜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就只能独守荒凉的原野,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碎片。她无法亲手埋葬它们,她只是和它们一起腐烂,化为哀烟。她被小站拉着走,眼泪没有落下来。她一直看着大七,他却没有回头,直径消失在楼道里。小站说:这一次,我必须带你走,即使将来你会离开我。然而我没有办法看着你再在他面前负累。塞娜没有说话。小站抱住了她。一个陌生的身体,塞娜无法嗅到她熟悉的气味。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轨道很久,却不知道它漂浮在多远的远方。也许,它再也不回来了。

塞娜说:大七,我们回三城。大七说:好的。火车隆隆隆地响,好象演奏一场进行曲。傍晚的天空,云是紫红色,挂在蓝色的天空上,那样的蓝色,是白织灯前的一块苏布,晶莹,隐晦,好象鸟羽。还是有那么多的旅客,粘在一起。塞娜一直看着窗外,好久以后才转过身抱住大七,她说大七,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大七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塞娜的包里多加了两件衣服,是桃桃最珍爱的那两件,那件刺绣的紧身衣和那件发光的针织裙。桃桃说一件是大七买给她的,那是他唯一给她买过的衣服,是在一个夜市上,他们挣到第一笔钱,开心地庆祝。桃桃看到了那件衣服,只是看着,什么也不说。然后大七就把它买了下来。桃桃说那件衣服很便宜,但穿在身上是穿着幸福的。另一件是桃桃最贵的衣服,在东京,那个肯为她花钱的男人对她说:女人都爱服装,今天你想买多少件衣服我给你买多少件。桃桃走完了一条购物街,只买回了一件裙子,但那件裙子是整条街最昂贵的。她对衣物一向没有眷恋,她只是喜欢被一个人男人宠爱的那一天。收拾行李的时候塞娜看到桃桃缩在角落里的旅行包,她说大七:我们要不要把桃桃的包给她送过去?大七冷漠地转过脸说:随你。塞娜走近旅行包才发现了上面贴着的纸条,是一向凌乱但有力的字。她说如果有人能够注意到这个包的话,那一定是塞娜你了。塞娜如果我们都离开了乐队散了那么你肯定是想跟大七回三城的吧。塞娜如果你真的要走那么你带上这个包,里面除了那两件衣服之外还有一些钱。你得知道大七没有能力给你你想要的,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在看什么?大七问。桃桃留下了钱给我们。塞娜把纸条藏在手心里,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一叠钱给大七。大七翻了翻那些钱,没有说话。塞娜看了看他,看到了他眼睛里一些柔软的东西。他可能是在难过,或者感动。每个人都无法忍受别人过多的恩惠,它们会让一个人变得脆弱。塞娜说:我们走吧。关门的那一刻,塞娜把纸条扔在了房间里。它落到了地上,发出寂寞的声响,有风吹来,牙展开,又被吹走。这样地遗失,All.三城,是塞娜的家乡。童年的唯一一张照片,是在三城的游乐场。那时候还没有摩天轮,孩子们更热衷于玩不倒翁和旋转木马。有一天阳光很明媚,花开得正好。爸爸和妈妈带着塞娜到游乐场,买了甜蜜的棉花糖和冰淇淋给她吃。照片就是这样的,塞娜左手拿着冰淇淋,右手握着棉花糖,妈妈温柔地环着塞娜,爸爸再抱住妈妈。三口之家,和平美好的样子。塞娜忘了当时自己究竟有多开心,但她看照片上的自己,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酒窝里伸出花朵。无限幸福呵。可是后来那张照片找不到了,几乎所有关于过去和回忆的照片都找不到了。某一天妈妈消失在三城,塞娜问爸爸妈妈呢?她变成蝴蝶飞走了吗?爸爸没有回答。塞娜的童年如是过去,每天喝牛奶看动画片,别的小朋友都说:塞娜你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我们不和你玩。没有妈妈没有拥抱没有娃娃的童年,塞娜一直只有孤单陪伴。七年之后火车开往A城,没有了圆下巴的妈妈塞娜认不出看来,她给了她最好看的裙子和最大的玩具,可是塞娜始终都不再叫她妈妈。有一些东西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有一些东西不是曾经失去就能够再补好的。塞娜很小的时候有一顶很漂亮的帽子,流着流苏是粉色毛线帽子,有一次被铁丝挂断了一跟线子。爸爸找到了最好的裁缝给她补。裁缝在上面缝了一只很可爱的兔子,可是塞娜不喜欢那只兔子。很久以后塞娜再找到了那顶帽子,很多线都已经开始脱落,小兔子掉了,原来坏掉的地方还是一个伤口,塞娜说你看,它再也补不好了。大七在三城里租了房子,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塞娜一整天都在房间的墙壁上画兔子,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让房间看起来活泼而跳跃。塞娜用完了整整一盒的彩色铅笔,画好的时候手上和脸上都变成了调色盘。她转过头对大七说:大七你看,这是我们的游乐场。大七就笑了。塞娜洗了澡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大七已经睡着了,崭新的床,大七的脸上写满疲倦,可是像一个婴儿一样恬静。塞娜爬到大七的旁边亲吻他的脸,他的嘴唇和睫毛。大七醒了,他看着塞娜。塞娜笑了笑,然后跑到离床很远的窗前脱掉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塞娜觉得自己像是一朵莲花正一瓣一瓣地打开,躺在幽凉的湖水中央等待着有人的走近和采撷。塞娜抚摩自己洁净清香的身体,手指缓慢地游移。然后她走近大七,抬头看着他。大七把手放到她的胸口,感觉到心脏有力而快速地跳动。他看着塞娜的眼睛,问:怕吗?塞娜没有说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大七,但没有怯弱。我已打开,等你来爱。疼。塞娜不让自己叫出声,大七吻住她的嘴唇,于是所有的痛苦和快乐的声音被两个人分享。他们的身体就像是两个相连的洞,有风可以共同穿过。但塞娜还是流下了眼泪,午夜没有光,塞娜抬头看,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是空的。大七亲吻塞娜的眼泪,塞娜抱着大七的脖子,感觉他的胡子扎进了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她一遍一遍地问大七:大七你爱我么?大七没有回答,塞娜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像伸开的手,无处归依。最后大七终于说:塞娜,有些问题不值得思考。大七随便地穿了件衣服走出去,门被重重地关上,声响巨大。天亮了,塞娜转过头看着窗外,感觉模糊,只有疼痛是真的。然后她从床上爬起来看着被子底下,那里盛开了一朵巨大发红色花朵,妖娆,热烈,带着浓郁的芬芳,让人醉。塞娜盯着它发呆,几秒后拉掉床单,把它放进一个接满冷水的盆子里。红花融化,一点一点地散开在水中。水变成了清澈透明的红色,塞娜看着,想到很久远之前的一泊血。塞娜一直没有说,她是怕血的。十二岁的一个夏天,傍晚,下了巨大的雨。放学的孩子们都挤在走廊里等家长送伞过来。塞娜看着灰灰的天空,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每天都在加班,如果有人来送伞那一定是她。可是塞娜不想看到她。学校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商店,塞娜淋湿了身体钻进去。里面没有什么人,胖胖的老板在堆满劣质小商品的桌子后面抽烟。看到塞娜他问:小朋友,你要买什么啊?塞娜掏了掏口袋,里面是空的。女人给她买了最好的玩具和最昂贵的零食,她不给她钱,她说不要买外面的东西吃,不干净的。塞娜对老板说:叔叔,我可以在这里躲雨吗?我没有钱,什么也买不了。好吧。老板说。雨一直都没有停,太阳在云衣后退场,天黑了。商店的窗口很小,胖老板没有开灯,塞娜渐渐地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也好象学校已经没人了。胖老板泡了一包方便面,香气布满整个房间。塞娜听到自己的肚子一直在叫,很不乖。胖老板问:你要吃吗?塞娜微微地点了点头,她走近那碗面,忘记了一切。一切都是潮湿而冰冷的。就在塞娜即将要端起那碗面的时候,胖老板突然冲上来,捂住塞娜的嘴。塞娜没有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惦记着那碗热面。胖老板用黑胶布粘住塞娜的嘴,然后去撕扯她的衣服。窗外氤氲一片,但塞娜还是看到了女人的身影,她从窗口走过,手里举着一把伞。塞娜第一次感觉她离自己那么地近,两个人却没有办法相互看见。胖老板油腻的手在塞娜的身体上游走,好象留下了雪地上肮脏的一串脚印。塞娜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却什么也抓不住。突然地空了,塞娜看不到什么听不到什么,只是机械地哭泣。然后门打开了,塞娜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叫:塞娜!她扑过去和胖老板撕打,塞娜撕掉了嘴上的胶布看着两个人。胖老板突然地推了女人一把,她的头撞在了墙上。灰黄的墙上,有一枚生锈的钉子。它看起来好象轻轻一折就断了,但它还是扎进了她的脑袋,血飞溅出来,浩大一片。胖老板愣在那里,惶恐地睁大眼睛。塞娜,快跑。女人说。塞娜一直跑一直跑,路上没有行人,天很黑,灯光虚弱。雨没有停,还是很大。塞娜不顾一切地跑着,有车子突然地停住,发出刺耳的响声。塞娜忘了停止,她的衣服头发身体都湿透了。她觉得如果一直跑下去就会到家,看到女人像平常一样端好吃的点心给她,虽然她总是对她爱理不理。她没有叫过她妈妈,但她现在多想叫她一声妈妈。她想回家拿卫生纸把妈妈头上的血都擦干净,她擦干净了就没事了,她还能对她微笑给她讲故事。《意达的花》。意达的花一夜之间就都碎了。有一些东西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有一些东西不是曾经失去现在就能补好的。血终于是全部融进了水里。塞娜从包里找到了随身听和那盘HOWAREYOU自己录的磁带。磁带上面写的字已经模糊,看不清本来的面目。塞娜拔掉了耳机,倒到了《初红》那一首。电池快要没电了,大七的声音像是嚼了很久的口香糖一样被拉长,失去了弹性。塞娜听着这样的音乐给床单换了一盆水,仔细地洗那块血渍。大七突然地进来,手里拿着一盒药,他取出两粒,倒了一杯水给塞娜,说:把药吃了。是什么?塞娜问。吃了就好了。塞娜问:我可不可以不吃?不可以。大七很严肃。塞娜看着他,在看的眼睛里看到了坚持。那种坚持,不是咻咻的固执,也不是桃桃的倔强。大七的眉毛皱起来,嘴角没有商量的余地。塞娜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强硬,带着不可抗拒的自私和霸道。塞娜最后还是吃掉了那两片药,但是吃完以后她不愿意再说话。她背对着大七躺在床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大七搂着她的肩膀,轻轻地说:我必须要这样做。我不喜欢吃药,也不喜欢别人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情。塞娜委屈地说。以后不会了。大七把脸帖到她的背上,塞娜突然地就哭了。塞娜和大七从此住在三城的某一幢楼的七层,一间不大的房子,两间卧室,一间空着。客厅里有电视,但大七和塞娜都不看。塞娜有时候会自己下厨房做饭,炒一些简单的菜肴。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外面吃,两个人相对无声,也不会再抬头彼此看一眼。生活慢慢地就沉淀下来,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成了简单平和的东西,没有生气。有一些什么正在变化。房间看起来很乱,因为塞娜画的那些兔子。大七常常地会一个人出去,去酒吧或者其他地方。塞娜一个人在家里她抚摩墙上的那些兔子,或者在空的那间卧室里喝水唱歌。时间对于他们只不过是日记上数字的变化而已,三城的树叶自顾自地变黄,然后落下。十月的时候桃桃出了第一张专辑,塞娜在去给咻咻寄明信片的路上经过一家音像店,看到了玻璃门上帖着的巨大海报。红色的眼线,脸颊上帖着碎钻,一串一串,像是眼泪。塞娜愣了一下,几乎没认出来那是桃桃。她进去买了一张桃桃的专辑,名字叫“桃花开了”。桃桃美丽的脸下面写着:爱情是浮花,是刀剑,只是不是爱情。呵。爱情究竟是什么呢?塞娜想。把磁带放进随身听里,好听的音乐传了出来,但不是摇滚。塞娜边听着半回想与桃桃认识的三个月,想她抽烟沉默发呆的样子,突然地就发现时间真的是如此瘦弱的东西,从指缝里流过,一切都不过是转眼之间。专辑的十首歌曲的歌词都是塞娜熟悉的,是曾经HOWAREYOU唱过的,只有一首叫做《路拉拉》的歌,依然的桃桃作词,但塞娜没有见过。NANANANANANANA路拉拉你只是个娃娃路拉拉你一定要听话路拉拉你不乖我不要你啦你只是个娃娃只是个娃娃呀你不要以为我爱你你就拥有了整个天下简单的曲调,好象民谣一样。塞娜听了几遍就会哼了,她越听越喜欢,感觉眼前真的有一个漂亮的玩偶娃娃,有大大眼睛和小小的唇,生气的时候会噘起嘴巴。塞娜想如果爱的人都像一个娃娃一样乖该有多好,就会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不走开了。大七回来了,给塞娜带了刚出炉的面包。塞娜在面包上涂满果酱慢慢地吃,大七洗完澡出来问:这是什么音乐?桃桃的专辑。塞娜说。换掉。大七冷冷地说,但塞娜没有理他,她安静地吃着面包。大七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问:为什么你开始不乖?塞娜别开头,没有看他。大七拍了拍她的脸蛋,自己去换掉了磁带。但是塞娜除此之外的另一盘磁带是HOWAREYOU的,大七看了看把它扔大地上狠狠地踩碎。大七说:不要让我看到可以想起过去的任何东西。塞娜回头看大七脚下的那些塑料碎片,它们如此晶莹。午夜大七突然地压在了塞娜的身上,塞娜没有动,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上空。窗外下雨了,大七问:你怎么了?塞娜说:你有别的女人,就不要再来找我。大七笑:你在生气?你以前是不生气的。塞娜转头看着窗外,一直一直,然后想起了十二岁的那一场大雨,那一场遗失和诀别。妈妈,妈妈。游乐场在哪里?塞娜把头蒙进被子里,低低地问。没有人回答。抽第一支烟,是在闻到大七身上的香水味后。某一天天亮了大七才回来,塞娜睡醒,照例迎接大七的拥抱。他们接近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胃里的不适。浓烈的香水味,像暴风。塞娜轻轻地推开了大七,大七没有感觉到。大七睡着看来以后塞娜捡起了地上大七抽剩的半支烟,放进唇间,点燃。塞娜已经熟悉了烟草的味道,吸进肺里没有感觉任何异样。呵呵。塞娜想起桃桃曾经说:和大七在一起的女人总是要抽烟的。然后就笑出了声。冬。三城下了第一场雪,很大的。塞娜在醒来时突然发现一夜之间白了头的天地,发呆。想起了咻咻,想到白色的他。好象就站在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塞娜说咻咻,你还认得我么?她伸出手去触摸他,他却变成气体消失了。一切一切都消失了,那些过去终是过不去了。塞娜想自己好久都没有再看电影了,她想起那么热爱电影的咻咻,咻咻你最近在看什么电影呢?塞娜从旅行包里拉出两件厚一点的衣服套在身上,然后出门。已经熟悉了去邮局的路,左转右转。路过一个小酒吧时有人叫她:塞娜。塞娜看到小站,他穿着干净的灰色大衣,剪了漂亮的头发。塞娜冲他笑,说:我都快不认识了。还好我还记得你,一直一直,没有忘记。小站看着塞娜眼神突然软了下来。他说:三城这么小,可是我才遇到你。塞娜明白了他的深情。他们坐在一个小的饭店里喝汤,小站说着他的这半年,在建筑工地上打工,被一个女人看中,带进公司里做经理。攒够了钱,自己出来开了小商店。塞娜安静地倾听,偶尔抬头对小站笑。分别的时候小站问:你还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吗?塞娜点头。小站的眼睛里有了忧伤,他说第一次见你,你干净得像个婴儿。我为你独自一人跑到三城,只是想能离你近一点。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伤了你的心,我希望你可以来找我。塞娜笑着挥挥手,转身。第一次有人对塞娜说爱是咻咻,那个时候她是那么地惊奇。第二次有人说爱只不过是半个陌生人,但她已经无动于衷。塞娜想我已经从那个穿糖果裙子的女生变成了抽烟的女人,爱真的是成长的催化剂。可是大七,你爱过么?回到家,大七已经在等她。他问她:你去哪里了?出去吃东西。塞娜说。我已经带了东西给你吃。大七说。是什么?皮蛋粥。大七说:我路过一家专门卖粥的店,那里面有几十中不同的粥,我就买了皮蛋的。塞娜抬头看着大七。如果你不喜欢改天我们一起去吃。大七走近塞娜,抱住她,亲吻她的头发。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塞娜问。因为今天心情好。大七这样回答。他又说:我下楼买烟,你把粥喝了。塞娜看着他走出去门去,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突然就觉得这一扇门是无法穿越的。塞娜舀了一小勺汤喂进嘴里,愣住。下一刻,她冲进卫生间里开始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的东西乱而难闻,刺激着胃。塞娜吐到终于什么也吐不出来,颓然地倚在墙上,看着房顶的灯。是怀孕了。塞娜把手放在小腹上,感觉有一枚种子正在里面发芽。塞娜想它是见不到阳光的,所以它灰夭折。她想到童年喝过的牛奶玩过的玩具熊,想咻咻沉默地看着自己,想和路小野一个人啃一个苹果,想遇到了桃桃想大七说有些问题不值得思考,然后就哭了。眼泪顺着脖子流到了身体上。如果用泪水浇灌一枚种子,它开花后结的果子会不会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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